旺苍文学散文周建冬日

文/周建

说起冬天,我突然想起面条,是农村那种炭炉上煮出来的酸菜面条,热气腾腾,水滚着,仿佛水草中跳跃着的无数条小鱼。锅放在炭炉上,和炉子一样熏得乌黑,越显出锅里面条的白来。这是晚上,外面刮着寒风,围着桌子坐的是我们姐弟四人,还有厨房里进进出出始终忙碌着的母亲。屋子老了,虽然点着煤油灯,仍显得阴暗。母亲得常常觑着眼睛,微微低下头,轻轻吹一口气,从氤氲的热气里伸进筷子,一点一点地在锅里搅着,不时夹起一根面条,放在锅边用筷子轻轻挤压。有几次我们也想自己动手,但终究人小,还没来得及把身子从凳子上挪下来,便又被母亲重新抱上去,所以我们总是坐享其成的多。不一会儿,面煮好了。母亲往里面加一些细碎的葱花,还有少量的猪油,每人盛一大碗,一一放在我们面前,清香袭人,满屋子都是。猪油不多,却明晃晃地在我们面前晃悠着,馋得我们不住流口水。

母亲看着我们,笑着说冬天晚上冷,大家赶紧吃吧,暖和些。我们来不及点头,端起碗来就狼吞虎咽。母亲就坐在旁边,一直微笑着看着我们,那目光慈祥而怜爱,尽管过去了三十多年了,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清清楚楚。我们都喜欢吃这种酸菜面条,一上桌子就眼巴巴地望着锅里,等着那热气,等着那热气里从母亲手里端来的飘满猪油和葱香的面条。

又是冬天,记得是农历十二月。那时父亲还在旺苍东河电站上班,听说要回来,母亲和两个姐姐一早就到五权车站去接他,屋里只剩下我和容两个人。容是我最小的姐姐,她生来大脑就有病,一见人就傻笑。从她几岁起,父母就带她四处求医,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停止过。容平时最喜欢的就是隔着猪栏独自和家里养的几头猪有说有笑,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。我从小就特别嫌弃她,长大了也从不叫她一声“姐姐”,一直喊她“容娃子”。那天,老家下了一场大雪,我本来就有些感冒,加上在外面被冷风一吹,回来不久就蹲在后门口忍不住地呕吐起来。容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我身后,正用手轻轻捶我的背,口里不住地叫着“哥哥”,她从小跟着邻家的几个小妹妹就这样一直喊我,长大了也从来没有改过口。我抬起头,艰难地答应着,又吐了起来。她尖叫着,急忙跑出去给我端来一杯开水,又找来铲子撮来碳灰撒在我呕吐的污秽物上,再用扫把一点点扫走。那样子哪像一个傻子,分明就是我最亲最爱最疼我的姐姐!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。后来我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,朦胧中感觉容在给我盖紧被子。醒来已是下午,父亲早回来了,正忙着和两个姐姐做晚饭。容坐在床边,见我睁开眼,一脸喜色,急忙跑出去喊“爸妈”。后来母亲说,我昏睡的时候,容一直在旁守着,没有离开半步,不住地喊着“哥哥”。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。容现在还是老样子,病情没有丝毫好转,有时候仍然整夜整夜地哭闹。我不再嫌她,每年春节我回五权都要给她带些小玩意儿,比如芭比娃娃、气球等等,她视若珍宝一直带在身上,逢人就拿出来说“哥哥给的”。我离开五权回广元后,她总是有那么几天的时间,吵闹着到处找我。每次我打电话回去母亲都提到容,说她时常在含混不清地问“哥哥好久回来?”偶尔母亲还把电话交给她和我说话,她总是那句“哥哥,你回来嘛!”我听后,不禁潸然泪下。

在广元过了十多个冬天,起初只有妻和我,后来有了女儿天天,一家三口。广元在秦岭脚下,正好处在风口上,一到冬天,风刮得特别紧,飞沙走石,遮天蔽日。我们刚到广元时,就住在东坝广师附小旁边的门市部,旁边就是南河。一到晚上,只听见卷帘门被风吹得“哐哐”直响,还有南河水浪拍击岸边的呼啸声。我们早习惯了那声音。妻把蜂窝煤烧得旺旺的,一家三口围坐在那里,有说有笑地看着电视。外边虽是冬天,屋里却老是春天似的。有一回,我因为进货要急着赶晚上十一点的火车到成都去。那天晚上特别冷,就在我准备出门时,天天突然抱住我,哭着不要我走。我左哄右哄,她仍不肯松手,妻在一旁泪水涟涟,我也有些不忍离去。最后我还是挣脱天天匆匆出门,一直走到很远都还听见她在身后哭喊着“爸爸......”。来到上西火车站,我买好票,静静地坐在候车室里,百无聊赖。就在那时,我突然想起天天,耳边似乎又听见她的哭喊声。那一刻,我坐立不安,怅然若失。终于,在火车进站前的最后十五分钟,我毅然来到退票窗口……等我回到东坝,轻轻打开卷帘门,看见屋里灯仍明晃晃地亮着,炉前并排坐着她们母子俩,天天的脸上还挂着隐隐约约的泪痕,两张脸上都带着天真的微笑一齐望着我。似乎广元空空的,只有我们三个人;天地空空的,也只有我们三个人。那时我和妻刚下岗不久,正在东坝广师附小旁边经营一个文具小店,生意清淡,举步维艰;天天还不到两岁,还在蹒跚学步。现在天天都快十八岁了,去年高考超过了重本线三十分,已经是四川农业大学的大一学生了。我们仍然经营着文具门市部,只不过后来搬到了广元东坝的东城小学旁边,生意仅仅红火了几年,又开始变得清淡起来,日子一天一天艰难地往前熬着,一切都还是老样子,没有多大的改变,我却老记着她们那时那天真微笑的影子。

冬天,无论怎么冷,刮风下雨的,想起这些,我心里总是温暖的。

(年5月14日整理修改于广元东坝莲花路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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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代诗歌(散文诗):杨奎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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